趙永佳
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教授、香港亞太研究所副所長、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主任
長期關注中學通識科發展。(原刊於 明報「全球化360」2013-03-21)
相信每位高中同學,都會關心自己進入大學接受教育的機會。最近有研究指出,香港九十年代至今接受大學教育機會的貧富差距大幅擴大:1991年低收入家庭和高收入家庭子女進入大學的比例大致相若,但到了2011年,卻出現嚴重「貧富懸殊」的情况。在本文,我將為大家解釋為何全球化在這過程中,扮演了重要角色。順帶一提,今次的统計圖表雖然較為複雜,但如同學們能仔細參透,將來就不用害怕卷一的資料回應問題了。
究竟所謂大學教育出現「貧富懸殊」是怎樣的一回事?坊間這類研究,一般建基於人口普查5%樣本的數據。簡單舉例,研究者把適齡接受大學教育(19-20歲)的年青人除以大學生人數,就可計算出大學入學率,如1991年為6.5%,2011年為19.1%。再按他們家庭收入劃分四等分(quartile),然後找出其中的大學生人數,就可計算出不同收入家庭子女進入大學就讀的比率。如圖一所示,在1991年收入最低四分一家庭其19至20歲子女進入大學的機會是8.5%,還稍勝於收入最高的四分一家庭的5.1%。不過,到了2011年,兩類家庭子女進入大學的機會卻逆轉並大幅拉開,較高收入家庭的入學率激增至35.8%,而低收入家庭的年輕人進入大學的比例卻只有12.7%。大學入學率的「貧富差距」達2.8倍,大約每有1名較低收入家庭子女入讀大學,就有接近3名來自較高收入家庭。
單從這組數據看來,香港的大學教育機會均等,從殖民地時代到現今特區時期似乎是大幅惡化,「貧富懸殊」愈見嚴重。是不是香港大學學額自九十年代開始快速增加,反而令高收入家庭子女進入大學機會的增加幅度遠超低收入家庭?坊間也有循着教育制度的改變,如直資學校、名校世襲制度出現等來解釋這個貧富差距出現與擴大的現象。
不過這些分析,卻忽略了全球化因素的影響。我認為在這問題上,全球化最少從兩方面影響了大學教育的貧富懸殊現象。
第一,在全球化下,海外大學似乎已成為高收入家庭升學的重要途徑。如果我們仔細分析2011年普查數據中,19至20歲大學生就讀課程的地點,就會發現在海外就讀大學的本港學生已佔總大學生人數的37.3%。除卻最高收入的四分一家庭之外,餘下四分三家庭之中若有子女升讀大學的話,約有70%入讀本地大學,30%到海外升學。至於最高收入的四分一家庭入讀大學的情況,卻是有一半的大學生到海外升學,而且很明顯家庭收入越高,往海外升學的比例也更高。這說明了分析本港的大學教育機會,不能只着眼於本地教育系統,而應也注意高等教育全球化的影響。較高收入家庭中,往海外升學已是主流。高收入家庭年輕人的優勢,並不光在於競爭進入本地大學,而是他們有條件選擇升讀海外大學,在全球化的時代,這已是毫不出奇。
第二,在全球化的影響下,其實人口普查所得的數據也有了很大的變化,令比較1991年與2011年的大學升學率,變得完全不可能。在上面我們所以能從2011年普查數據中找到海外升學同學人數,是因為政府統計處從2000年開始已採用所謂「居住人口」(resident population)點算方法,當中包括「流動居民」(mobile resident),即是本港永久居民,在進行普查時間不必身在香港,但在普查時刻前或後的六個月內,至少在港逗留一個月,都會被點算。由本港到外地升讀大學的學生,由於他們大多會回港度假,所以理應也被包括在普查當中。
在2000年前的普查所採用的舊方法,卻是根據「廣義時點」(extended
"de facto" method)的定義,只有在普查時刻中身在香港的人士,才會被包括在普查範圍。到了海外升學的學生,除非當時正回港度假,否則不在調查之列。人口點算方法的改變,原因也在於全球化所帶來的人口流動。試想想,在舊點算方法下,不但到外地升學的本港學生會被排除在外,連到外地旅遊或公幹的港人也會從普查中「人間蒸發」,而當時在港旅遊的外地人,反而會被調查。這在以往人口流動較少的時代可能問題不大,但到了二十一世紀,人口流動加快,來港旅客快速增長,把他們「點算」為本港居民會帶來誤導。
另一方面,到外地公幹、旅遊、升學的港人數目龐大,其中也包括大量到內地短期工作或居留的港人,舊點算方法把他們通通排除在人口普查數據外,也會嚴重影響普查資料對制訂政策的作用,令有關當局無法掌握「本港居民」的資料和他們對公共服務的需要。因此在2000年,統計處下定決心,改變了點算方法,但因此也令2000年前後的普查數據不能比較。在舊點算方法下的1991年人口普查中,我們找不到往海外升學的學生人數和資料,自然也無法知道全面的大學入學率,而只知道在本港大學升學的人數。因此,以當年普查數據進行分析,極有可能會低估高收入家庭子女的大學升學率,形成低收入家庭子弟進入大學比高收入家庭還要容易的「懸案」。
全球化的重要性,在這議題上顯露無遺,今天我們對任何重大社會議題進行分析,大概都不能無視全球化的影響。在這個「大學教育貧富懸殊」事件中,就是因為現有分析忽略了我在本文所指出的全球化兩方面影響,而令分析結果出現偏差。
教育機會均等和通識科中「個人成長」和「香港生活素質」當然都有莫大關係,和同學們也有切身關係。正因如此,我們更應充分審視全球化對這議題的影響,才不會有所偏頗。而且通識科强調的批判思考,也該應用來審視資料來源與解讀方法,才不會出現誤用的問題。同學們,您也能正確解讀今次的统計圖表嗎?
參考資料
政府統計處。2000。「修訂香港人口估計的編製方法」 香港統計月刊﹕2000年9月。香港﹕政府統計處。頁FA1-FA16。
圖1. 19至20歲青少年按所屬家庭總收入組別劃分就讀大學學位課程百分比
資料來源:1991至2011年人口普查5%樣本。
圖1 的統計資料
1991年
|
2011年
|
|
最低收入四等分
(低收入家庭)
|
8.5
|
12.7
|
第二個四等分
|
8.1
|
12.9
|
第三個四等分
|
4.4
|
15
|
最高收入四等分(高收入家庭)
|
5.1
|
35.8
|
表1. 2011年19至20歲就讀大學學位課程學生的在學地點與所屬家庭總收入組別
在香港就讀
大學學位課程
|
在海外就讀
大學學位課程
|
|||
所屬家庭總收入
|
人數
|
百分比
|
人數
|
百分比
|
最低收入四等分
(低收入家庭)
|
98
|
70.9%
|
40
|
29.1%
|
第二個四等分
|
241
|
75.9%
|
76
|
24.1%
|
第三個四等分
|
288
|
70.1%
|
123
|
29.9%
|
最高收入四等分
(高收入家庭)
|
321
|
49.6%
|
326
|
50.4%
|
(總人數)
|
948
|
62.7%
|
565
|
37.3%
|
資料來源:2011年人口普查5%樣本








